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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 旗-

时间:2021-04-05来源:东方故事官网

    包产到户那年,贺老七偷偷地把生产队那面红旗拿回了家,他拿红旗的时候是分为两次进行的。第一次,别的人都忙乎着把牲口农具往家里拿,他却趁人不注意把生产队的那面红旗从竹杆上取下来,弄展叠好塞进了腰里。第二次,他趁天黑没有人的时候又把旗杆偷偷地扛回了家。当时,整个过程就像做贼似的让他心惊肉跳,妈妈的,一辈子没拿过生产队个柴棍,今儿却做起了贼,偷偷摸摸。他庆幸自己做这件事的过程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要是有人发现,这可不得了啊,我贺老七就会落个贼名的。他把红旗叠好放在箱底,生怕老婆看见。又趁老婆到大门口喂猪的空儿把旗杆偷偷地藏在了柴窑里。就这,他这一晚上还失眠了。他觉着这样做不对,即使生产队散了,红旗派不上用场,可它毕竟是生产队的,怎么能让他一个人独占,这不叫偷?叫什么?不太光彩?于是,第二天他就把这件事给队长贺老六说了。
    贺老七说:“六哥啊,我把生产队的红旗拿回家了。我想把它留下来作个纪念,留个念想。”
    贺老六正在吃早饭,有些不耐烦地说:“拿就拿去吧,反正它也派不上用场了。”
    贺老七说:“我是说,我拿的时候没有给你老哥说,这不算偷吧?”
    贺老六说:“不算不算,这算什么偷,生产队以后不用了,你忙去吧,我这会儿犯牙疼。”
    贺老七心里的疙瘩一下解开了,欢天喜地的回了家。
    贺老七早年当过兵,人长的端正体面,个子又高。前些年生产队开大会、节庆日、搞游行都是他扛旗。他把那面迎风飘扬的红旗扛得直直的,迎着矫健的步伐,雄纠纠气昂昂的样子,引得无数女人投来赞许和爱慕的眼光。那种感觉,他很欣赏。事情过去多少年了,他至今还回味无穷,一想起来就感到心里一阵欣喜和骄傲,像流过一股蜜一样沁人心脾的甜。他藏生产队的红旗究竟是啥目的,连他自己都说不出来,这红旗对他来说,究竟会有什么用场,他也说不清楚。反正他喜欢这样做,只有这样做了,他才会开心和舒坦。每年夏天,他都会把那面红旗拿出来在太阳下晒一天,然后又熨平叠好珍藏起来,他做这件事的时候,都是老婆下地的时候。这件事他已经跟老婆保密了20多年。红旗一直在他的箱底放着。
    这一年,过春节,儿子贺满学正在贴对联,已经五十八岁的贺老七,成了家里的闲人,什么事都很少干,整天背着手闲转悠,享清福。这天,他背着双手看儿子贴对联。突然他发现儿子满学怎么把个大红“福”字贴反了?满学不以为然地说:“这是故意贴的。”贺老七训斥说:“贴对联是图个喜庆,你娃故意弄反,让人看了不笑话?”满学笑得直不起腰来。贺老七说:“笑,笑,你娃还笑?”满学数落他说:“爸,你真的老了吗?”贺老七说:“这和我老有啥关系?”满学说:“这叫福到我家。”贺老七一头雾水,挠挠头走开。他心里疑惑,跑到隔壁贺老六家去看,也一律的“福”字倒贴,他这才醒过神来,心里疑问,我真的老了吗?接着他又反剪双手向村里走去,他看见家家门上都反贴着“福”字,有的人家还给大门上安着霓虹灯,一灭一亮的在闪,家家门上都挂着大红灯笼,这家噼哩啪啦,那家噼哩啪啦地在放爆竹,一派喜庆祥和景象。贺老七刚才被儿子一数落,怎么也找不到一点喜庆的感觉,反倒有些失落和惶惑。这时,他自然想起他当年扛红旗的情景,不论是游行庆祝,还是开大会、演节目,他扛的那面大红旗永远走在前面,紧跟着才是锣鼓、秧歌队和游行人群。那时候,他是多么的荣耀和风光。有人议论,“你看人家贺老七多风光,多气魄,扛红旗比天安门广场升旗的仪仗队都威风呀。”扛红旗尽管累点苦点,可他愿意,这红旗象征着什么,谁心里都清楚,他有资格扛红旗,在人们心中的分量自然大家也清楚,只有根正苗红、思想先进、觉悟高的人才能扛红旗。你没看战斗影片中那面红旗就是象征,人在,红旗在,红旗不倒,阵地就不能丢,多少人为了把红旗插上阵地都把命丢了,这值啊!这才是大英雄,这才是光荣啊!他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一年领袖的最高指示一发表,生产队里的人都到镇上游行庆祝。刚到镇上,天就下起了倾盆大雨,其他队的游行队伍全被雨冲散了,只有他们生产队没散,原因是他扛旗,风雨无阻,不下战场,红旗指到哪里,队伍就跟到哪里。公社书记表扬说:“全公社人都要向贺家庄人学习,青山不老,红旗不倒,像贺老七这样的旗手,应该吸收他入党。”就是在那一年,他光荣的入了党。贺老七想到这里,不由得热血沸腾,心情激动,他快步跑回家,从箱底取出红旗,找着竹杆,把红旗装上去,一时三刻一面色彩鲜艳的红旗竖立在贺老七的面前,迎着猎猎北风哗啦啦地飘,整个院都映成了红色的。满学惊的半天说不出话,忙问:“爸,你哪里来的红旗?”
    贺老七说:“这就是爸二十多年前扛过的那面红旗,我把它保存着。”
    满学说:“你留它干啥?”
    贺老七说:“我想留着,我也不知道为啥,你问我,我问谁去?”
    满学说:“那你现在用它干吗?”
    贺老七说:“我要把它插在咱们的大门楼顶上。”
    满学说:“哎呀,爸,你咋老瓜了,这红旗怎么能插到咱们家门楼顶上,让人看见多不好,真丢人!”
    贺老七说:“丢什么人,爸扛了半辈子红旗,爱它,过年哩拿出来,一看见它,我就高兴,有什么不好?”
    满学说:“这样真的不好,红旗只有人家国家单位可以插,你见过谁家私人家里插红旗,不骂这家人脑子进水才怪哩!”
    贺老七说:“骂个屁,这是我的事,与其他人无关,他们骂去吧!”
    贺老七说着搭梯子爬上大门楼顶,把红旗杆插在流水孔里,这水孔不粗不细刚合适。红旗刚一插上去就迎风招展起来,贺老七站在红旗下,恭恭敬敬地敬了一个军礼,他“啪”的双脚并拢,两手高高地举起,抬头挺胸,敬完礼唱起了歌,他唱的是《歌唱祖国》:

治疗癫痫方法">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越过高山,越过平原,
    跨过奔腾的黄河长江;
    宽广美丽的土地,
    是我们亲爱的家乡,
    英雄的人民站起来了,
    我们团结友爱坚强如钢!
    ……

    贺老七的歌声在空中飘荡,惊得老婆和儿子满学站在门楼下朝上看,像看一个扬言要跳楼的自杀者一样。满学说:“爸,你─你没病吧?”老婆说:“他爸,你─你怎么啦,你好着吗?”贺老七对儿子和老婆的发问不予理睬,继续在唱,他的嗓音像手机的来电音一样由弱到强,他一口气唱完了这首《歌唱祖国》,唱的歌声嘹亮、气势豪迈。贺老七的这一举动把儿子满学和老婆吓坏了,都以为他疯了,满学爬上门楼顶抱住贺老七的后腰,连声问:“爸,你好着吗?”一连问了几声。
    贺老七说:“你嚷什么嚷,我不好,怎么啦,不就是插了一面红旗,唱了一首歌吗,能怎么啦……”
    满学说:“爸,你真的没病吗?有病的话,我给你请医生去。”
    贺老七来了气,对着儿子满学狠狠地说:“我没病,你瞎嚷啥?”
    满学说:“爸,你没病,插什么红旗,唱什么歌?”
    贺老七说:“没病就不能插红旗啦,不能唱歌啦。老子插红旗图高兴,唱歌也是图高兴,插的是红旗,又不是黑旗,唱的是红歌,又不是黄歌,凭什么说老子有病。”贺老七说完又接着唱了一首《我们走在大路上》:
    我们走在大路上,
    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
    贺老七插红旗唱红歌的事,一下子就在村里传开了。成了贺家庄的头条新闻,而且也把贺家庄今年的春节烘托的格外热闹,格外火爆。人们议论纷纷,说:“贺老七八成是疯了,平白无故的在自家大门楼子上插什么红旗,站在自家门楼上唱什么歌,还是党员哩,一满弄外号出眉事,叫人咋说里吗?”一些人还跑到贺老七家里看热闹,望着迎风飘扬的红旗百思不得其解。与贺老七年龄差不多的老人却跑来拉住他的手说:“老七啊,你行啊,有快二三十年,我们没有看见过红旗了,一看见心里就热啊!”贺老七说:“是啊!我这是为了图个热闹,没想到大家说我疯了。你们说我这是疯了吗?你们看我像疯子吗?不就插了个红旗,唱了两首歌,这就叫疯了?”贺老七为人们对他的议论愤愤不平。
    春节过后,正月十六贺老六给孙子娶媳妇。贺老七想,六哥的孙子,也是自己的孙子,应该给添些热闹喜庆,他就把他那面红旗扛去插在贺老六家的大门楼顶上。首先看见的是贺老六,他问贺老七说:“七弟,你把红旗插在我家大门楼顶上干啥?”
    贺老七说:“图个喜庆吉祥呗!”
    贺老六说:“红旗早都过时了,又不是那一年搞‘红海洋’到处红旗飘飘。”
    贺老七说:“过时是过时了,可我觉着这样新鲜,一看见这红旗,我心里就发热啊!”
    贺老六说:“那是你自己的感觉,别人可不这样认为,还以为你疯了呢?”
    贺老七说:“六哥,别人说我疯了,你也说我疯了,你看我像疯子吗?”
    贺老六说:“不不不,我可没有说你疯了。不过,这红旗插就插上了,你可不要再用你那破锣嗓子唱歌,看把咱家亲戚全吓跑了。”
    贺老七愣了,心想有这么严重吗?
    这时,贺老六的孙子天成跑来问:“七爷,是你把红旗插在我家大门楼顶上的?”
    贺老七点头。
    贺天成说:“七爷,你这是胡弄哩!谁家娶媳妇还兴插红旗。”说着爬上去把红旗取下来交给贺老七说:“七爷,我不要你这破红旗,你拿回去吧。”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贺老七愣在了原地,他没有说什么,扛着红旗回了家,一进家门,他就倒头大睡,用被子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他要冷静下来想一想。他问自己,我真的疯了吗?不会吧,我好好的怎么就会疯了呢?我不过喜欢红旗,插了红旗,唱了两首歌,就说我疯了,连六哥和他的孙子都说我疯了,这才日怪哩。他想到这,一轱辘从炕上爬起来去问老婆,老婆不在,去给老六家帮忙了,他把老婆偷偷地叫出来站在墙背后,有些神秘地说:“老婆,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
    老婆说:“啥事吗?这么神秘兮兮的。”
    贺老七说:“你看我像疯子吗?”
    老婆说:“像,像疯子,脑子进了水,受了潮,还用问人吗?”
    贺老七说:“真的?”
    老婆说:“真的。”
    贺老七说:“你没骗我?”
    老婆说:“我是你老婆,还能骗你。”
    贺老七说:“你胡说,我怎么会疯哩?”
    广元哪治癫痫好老婆说:“没疯,干吗插红旗,唱歌。”
    老婆说完走了,贺老七还愣在原地。他想,我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疯呢?他跑进贺老六家见人就问:“你看我像疯子吗?”人们被他问得一头雾水,大多数人都是笑而不答。只是一些孙子辈和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是呀,七爷,你是疯了,比村子里的王疯子还疯呢。”贺老七一听火了,上前想打几个孙子,孙子们跑开了。
    贺老七对人们说他疯了很不服气,他要弄个究竟,到底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他跑去问镇上的王书记。王书记是个年轻大学生,以为贺老七是个上访者,有些不耐烦地说:“你去找乡长,他分管信访工作。”
    贺老七说:“我不是上访的。”
    王书记说:“不是上访的,跑镇上干啥?”
    贺老七说:“我想问王书记一个问题。”
    王书记说:“说吧,啥事?”
    贺老七说:“我请书记鉴定一下,看我贺老七是个好人,还是个疯子?”
    王书记说:“这个问题,要由精神病医生作结论,我怎么会作这样的结论,你问我这个问题,我看你八成就是神经病。”
    贺老七说:“书记,你怎么这样说话?”
    王书记说:“我说的不对吗?”
    贺老七见王书记不高兴,唯唯诺诺地退出了王书记的办公室。贺老七站在镇政府院子里发呆。心想,咱八成是神经有了问题,连王书记都说我有神经病。人家书记会胡说八道吗?他听人说,人要是疯了,身上的神经会失去知觉,他狠狠地把自己身上的肉掐了一下,疼得他在地上跳了起来,忍不住嘴里喊出声:“哎哟妈呀,疼死我了。”
    贺老七正准备离开镇政府,突然看见镇政府院当心有一面五星红旗在迎风飘扬,他“啪”的一下,一个立正,双脚并拢,右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敬了一个礼,然后放开喉咙唱歌: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
    党委秘书小王从会议室里跑出来制止:“你是什么人,跑到这里唱什么唱?这里是你唱歌的地方吗?神经病!”
    贺老七听见“神经病”三个字又愣在了原地,秘书小王走了好大一会,他还愣在原地不动。接着他双手抓住红旗旗杆,做出扛红旗的姿势就那样一直站着。
    他一直站了约有一个小时,也没有人理他。秘书小王开完会路过旗旁,向贺老七说:“你爱这样站,就站着吧,这又不是镇上人让你站的。”
    秘书小王的话提醒了贺老七,是呀,他不能这样一直站着,再这样站着人们更会认为他是疯子,有神经病。他只好借梯下楼,双手松开旗杆,讨好地对秘书小王说:“王秘书,你就给我写个证明吧,证明我不是疯子,没有神经病,把政府的大印也盖上,行吗?”
    小王说:“不行,我怎么能给你写这样的证明,你这个人,八成神经有问题。你是哪个村的,我叫你们支书把你领回去。”
    贺老七说:“我是贺家庄村的贺老七,你不认识,我六哥贺老六是村长,你认识吧?”
    小王说:“噢,你就是贺老七?”
    小王说着掏出手机给贺老六打电话,让贺老六来镇上领走贺老七。
    贺老七被贺老六从镇政府领了出去。这天镇子上有集,人特别拥挤,他趁贺老六不注意开溜了,他想找个机会试验一下,看他到底是不是疯了。突然他看见邻村的王六指在卖老鼠药,王六指长了六个指头,人就叫他王六指,他有一张伶牙俐齿的嘴,说什么都天花乱坠,绘声绘色,他拿着一只电喇叭在喊:“哎──天也不早了,时候也不少了,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听我王六指给大家来一段乱弹。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如果我王六指说得好,大家鼓个掌,说得不好,也鼓个掌,我给大家唱上段《拾黄金》。”王六指正唱的得意,说得痛快,贺老七冲上去,从王六指手里抢过电喇叭说:“大伙别上当,王六指的老鼠药是假的。”
    王六指被贺老七弄得有些糊涂,还没有缓过神,贺老七就拆开一包老鼠药送进了嘴里。围观的人被贺老七吓得往后退了几步,惊的半晌合不拢嘴。贺老七却没事似的用电喇叭唱开了歌,他唱的还是那首《歌唱祖国》。
    约莫唱了有二十分钟,吃了老鼠药的贺老七没一点反应,也不见一点啥不好的动静。观众们这才证实王六指确实卖的是假老鼠药,一齐嚷嚷:“王六指,你赔我们钱。”
    王六指狗急跳墙,一把抓住贺老七的衣领,大声说:“大伙别信他的话,他是个疯子,他就是贺家庄的贺老七,贺疯子。”
    人们一听王六指说他就是疯子,“哗”的一下全散了。王六指一拳打在了贺老七的脸上,一拳打在了贺老七的胸脯上,另一拳打在了贺老七的腰上,就这三拳把贺老七打翻在地。王六指连摊子都没收拾就溜了。贺老七爬在地上,一脸的血水,一脸的泥土,挣扎了半天,才从地上爬起来。他想,我八成是疯了,怎么平白无故地去砸人家王六指的摊子,你说,这他妈的是正常人干的吗?贺老七心里嘀咕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贺老七挨打的事被老婆和儿子满学知道后,把他关在了家里,死活不让他迈出大门一步,满学什么事都不去干,专门看管他,就像看一个真疯子一样,让他定定的在家里想睡就睡,想吃就吃,想看电视就看电视,还把他那面红旗和旗杆藏了起来。这让贺老七很为光火,他感觉他就像坐牢一样,失去了自由。心里无比的烦燥和不安,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人也瘦了一圈,几天时间胡子头发都花白了,一脸的沧桑,活像个疯子,他狂躁地大喊大叫:“放我出去,你放老子出去。”可满学说什么也不让他迈出大门半步。合肥专治癫癫病的医院?r>     这一天早上,贺老七决心向老婆和儿子满学示威,他找来一根绳子和一瓶敌敌畏,敞胸露怀地向老婆和儿子说:“你们听着,从今儿开始,你们再关我禁闭,我要死给你们看,我要给你们上吊,我要吊死在大门楼子上,我死了,就把那面红旗给我盖在身上……”
    贺老七说:“你们他妈的再不放我出去,我就把这瓶敌敌畏给你们喝了,我死了,让你们背上臭名,在人前抬不起头,活不成人……”
    老婆和儿子满学见贺老七要上吊喝药,一起跪在地上。满学说:“爸,你别这样了,我们再不管你了,你想干啥,你就干啥去,你愿意干啥,就干啥,娃再也不敢管你了,行吗?爸,你可不敢给娃脸上抹黑,你上吊了,喝药了,就给娃脸上把“羞”字写上了,你千万不能这样啊!”
    贺老七说:“你们不关我禁闭,我就不上吊喝药,你们再这样,我就上吊喝药去,给你狗日的娃做一碗饭,让你娃在人前说不起话,抬不起头,一辈子都让人戳脊梁骨……”
    满学说:“爸,娃和我妈给你下跪了还不行吗?”
    贺老七说:“好,有这话就行,你让爸现在就出去。”
    满学说:“行,爸,你想干啥就干啥去,娃再不管了。”
    贺老七对老婆说:“给我去做饭,擀细长面,我吃了去扛旗,今儿村上过庙会。”
    贺老七说完,把老婆和儿子藏起来的红旗取出来,套在旗杆上,双手举起来,端端正正地在院子里走开了正步,红旗随风飘扬起来,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他自己给自己喊着步子,“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五六”的喊声在院子里回荡。接着又喊起了口号: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争取胜利。
    接着贺老七又开始唱歌:
    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
    ……

    又接着贺老七开始喊口号:“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五六,一二一……”贺老七越喊声音越大,越喊声音越宏亮,他喊的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他还在喊。胸挺得很直,步子迈得铿锵有力,脚步声、口号声交织在一起,越发显得声音宏亮,在满院子回荡着,惊的树上的麻雀乱飞。这时,贺老七仿佛回到了20年前,他扛红旗在街上游行和民兵操练的情景,心情感到无比地澎湃和激动,兴奋地满面通红,眼睛放着很亮的光。他走热了,全身都在冒汗,干脆就把衣服脱了,只穿了件背心,光着膀子又接着走。走得越发地英姿勃发,雄伟宏壮,快六十岁的人了,仿佛似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一样,威武有力,脚步是那样的矫健,腰板是那样挺直,脸上的皱纹孔似乎都平整的多了,洋溢着喜悦的神色,精神焕发,神采飞扬。贺老七走着走着,有些累了,放慢了脚步,气喘吁吁地说:“满学,给老子沏茶,我口渴。”满学给他端来一杯茶,他一口气喝下去,浑身舒坦了许多,接着又跑步,这一回,他跑得更欢了,口号喊得更响了。
    贺老七有心脏病,平时走几步路都气喘的要歇一下,今天他不知怎么啦,仿佛真的回到了30年前,惊得老婆和满学在一旁胡喊乱叫。
    满学说:“爸,你别这样了。”
    老婆说:“老头子,你疯了吗?”
    贺老七说:“我没疯,我好着呢。”贺老七正说着,步子有些踉跄,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满学和老伴实在不忍心他这样发颠狂了,又不敢上前劝阻,只好又一齐双双跪在地上求饶。
    满学说:“爸,娃给你下跪了,你别这样了,这样你会累病的,娃求你了,爸!”
    贺老七已经累得不能说话了,只有出来的气,没有进去的气,硬撑着有气无力地说:“满学,来,来,来把红旗接住。”话还没说完,人就“扑嗵”一声倒在地上,满学一个箭步上前,接住贺老七手里的红旗,老伴上去扶贺老七,这一连串的动作都发生在一刹那间。贺老七虽然倒在地上,还断断续续地问满学说:“红——旗——不——能——倒,人——在——红——旗——在。”说完昏了过去。老伴和儿子慌了手脚,满学让母亲看住他爸,跑去请医生。
    贺老七虽然被救了过来。可他却真的有些疯了,一时清醒,一时糊涂,清醒时,他和好人一样,发起癫来,常常会做出一些令常人难以想象的事来。村子里不论谁家过红白喜事,生日满月,他都要扛着那面红旗去助兴,他双手举着旗杆,走着正步,口里“一二一,一二一”的口号一路走去。他还一身武装,穿着三十多年前他从部队退伍下来的黄军装,系着腰带,打着绑腿,穿着当时的黄胶鞋,戴着有红徽章的军帽和领章,惹得娃娃们屁股后跟了一串串嬉笑。这个时候,他一脸严肃,板着面孔,一句话都不说,往人家大门口一站,双手举着红旗,端端正正的站着,像过年时大门上贴的门神一样。开始,人们不习惯,问他说:“老七,你这是那家子的讲究吗?”贺老七说:“咱是图个高兴嘛!”时间长了,人们也习惯了,习以为常了,要有哪一家过事,贺老七病了没有来,大家都觉着心里好似空落落的缺了点什么。
    老伴和儿子满学,实在看不下去贺老七这些反常的举动,他们觉着太有些丢人显眼了,决心又一次阻止贺老七扛红旗的事。母子俩一商量,就趁贺老七不注意把那面红旗用火烧了。这一天,村上贺老大家孙子满月,贺老七又要去扛旗,可是高低找不见那面心爱的红旗,就问老伴和儿子满学。老伴如实地告诉贺老七,她把他的红旗烧了。贺老七一听,就火冒三丈,他一下扑上前去撕打老伴,儿子满学急忙劝架。贺老七当场就气得口吐白沫又一次昏死过去,被医生抢救过来后,就不停地喊叫乱骂。这一回,他决心不活了,他要以死来证明他对那面红旗的忠诚。可是,他又想,他不能平白无故的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他要光明正大的山东癫痫病治疗的价格多少去死,他背着老伴和儿子写了一份《自杀申请书》,拖着虚弱的病身子,走到镇上去找王书记。王书记正和乡长谈工作,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把《自杀申请书》递给王书记,双眼盯着王书记表态。王书记以为这贺老七是上访者,随手把那份材料放到办公桌上,让他先回去。贺老七见王书记不看,一下子急了说:“王书记,我不是上访的,我是申请一件事。”王书记拿眼睛仔细地把贺老七打量了一番,漫不经心拿起材料去看,只看了上面一行字,脸色就变了。《自杀申请书》这样写道:

    尊敬的王书记:
    我叫贺老七,实名贺建国,当过兵,上过学,种了半辈子庄稼,前些年,一直为生产队扛大旗,开大会、搞游行、演节目都是我扛红旗,走在队伍前面。包产到户那一年,我把生产队我扛过的那面红旗偷偷拿回了家,在家里的箱底放了20多年。去年过年时我拿出来,插在自家的大门楼子上,还唱了一首《歌唱祖国》的歌,我老伴和儿子满学还有村里人都说我疯了,有神经病。后来,村里谁家过事,我又把红旗插在谁家大门上,村里人都看不习惯,说我脑子不正常了。我这样做,只是为了图个高兴,我自个儿也高兴、快乐,我认为我没有错。可前几天,我老婆和儿子满学偷偷地把我那面红旗给烧了,他们不让我再去扛这红旗,说是丢人显眼,不太光彩。红旗没了,我也不想活了,我是党员,如果我自己偷偷的自杀了,这不就是自绝于党和人民吗?不太光明正大,也不光彩。因此,我思前想后,决定写出申请,请组织批准后再自杀。这样,我死了就会死的光荣,大家都知道我是为红旗而生,为红旗而死,镇上还可以追认我为烈士,也不给儿子脸上抹黑。
    我自愿死,死后也请政府能给我身上盖一面红旗,我就瞑目了……

               申请人:贺建国

                ×年×月×日

    王书记看完信,对着贺老七说:“你这人,真的脑子有病,我见过申请救济,申请指标生娃,申请庄基地,还没见过自杀申请!”王书记说着把申请书递给乡长看。
    贺老七说:“我这是自愿的。”
    王书记说:“自愿的也不行!”
    贺老七说:“我都五十八了,活够了。”
    王书记说:“活一百岁、二百岁也不能自杀,更不能写自杀申请,你这人简直胡弄哩。”
    贺老七说:“王书记,你就批了吧,我求你了。”
    王书记说:“不行,你这人神经有问题。”
    王书记说完就拿起桌子上的电话给村主任贺老六打电话。严厉地批评说:“我说你贺家庄村的大主任──贺老六,你这主任怎么当的,对村民是怎样管理和教育的,有申请生娃指标、庄基指标和救济款的,没见过有申请自杀的,这不是开国际玩笑嘛,简直是天下奇闻,闻所未闻啊!我说贺老六,而且还是你自己的本家兄弟,这事你知道吗?你自己亲自来领人,要不然就送到精神病院去治疗……”王书记说完话把电话狠狠地甩在了桌子上,生气地大口喘着气,接着又大声喊党委秘书小王。小王循声很快走了进来。不容分说地说:“贺老七,你行啊,自杀有写申请的吗?你这人胡弄哩你!”说着就扯着贺老七往出走,贺老七死活不肯。他说:“王书记,你不批,我今天就不走。”
    王书记说:“你行啊,耍死狗是吗?”王书记说完和乡长一齐去开会了,房子里就剩下王秘书。
    王秘书说:“贺老七,你要死,你自己去死,又没人拉你管你,你死了还要拉个替死鬼,你说你这人狠不狠,够意思啊!”
    贺老七说:“我想这样死了光荣,是组织批准的,自己自杀了,不太光彩。”
    王秘书说:“你这人纯粹是神经病,疯了。”
    贺老七一听王秘书说他疯了,一下子来了气。愤愤不平地说:“我没有疯,我好着呢,我一切都正常。”
    刘秘书说:“哪个正常人自杀还写申请报告。”
    贺老七还想说什么,贺老六气喘吁吁地跑来了,一进门就质问贺老七:“啊呀!七弟,你这人,咋弄这号事吗?你不想活了,我们还想活,王书记还想活,李乡长还想活,王秘书还想活……”说着就扯着贺老七的胳膊往出走,贺老七拗不过,只好跟着贺老六走。路上,贺老六给贺老七做工作说:“七弟,你爱红旗,哥给你另做一面,这是多大个事吗?你何必寻死觅活呢?”
    贺老七说:“我就要我原来扛过的那面红旗,我爱它,我保存了二十多年了,没它了,我活着还有啥意思!”
    贺老六把贺老七领回去交给了贺老七的老婆和儿子满学,可他没有说贺老七写自杀申请书的事就走开了。贺老七虽然被领回家,可他心里并不平静。他独自一个人想,妈妈的,你们说我是疯子,我就是个疯子,我就是神经不正常,脑子有病了,这一回我就是要给你王书记、李乡长,还有秘书小王和贺老六弄个难堪,我死了让你们谁都不得安稳,我贺老七活了快六十岁了,堂堂正正的做人,不就是爱个红旗吗?有啥错……贺老七脑子里生出一个既大胆而他自己又认为死的光荣的计划来。
    贺老七对他的计划感到很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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