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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明经与格里尔逊经典电影

时间:2019-10-10来源:东方故事官网

第三节 孙明经与格里尔逊
从电影观念、实践与操作体系看,孙明经领导的金陵大学电影运动与英国格里尔逊领导的纪录片运动非常相似。孙明经没有直接引述格里尔逊的观点,但格里尔逊却多次出现在他主编的杂志上。《教育影片在英国》介绍了格里尔逊发起的英国纪录片运动,“1929年英国电影界异军突起,葛锐逊先生Mr. John grierson发明了举世闻名的纪实影片…改革了以往的作风。这是英国电影运动的一个转机,葛锐逊先生继续的实验与工作并为皇家贸易署摄制了一大批有价值的影片。”①《纪实电影的精华》一文介绍了英国纪录电影名作《锡兰之歌》、《住房问题》( Housing problems)和《今夜的目标》(Target for Tonight),②而《夜邮》更是出现在金陵大学1946年秋季系统放映节目表。

《明日的纪实电影》直接译自格里尔逊的文章《没有戏剧的电影》(Pture Without Threater),“几年前,因为一般影院都不大欢迎纪实影片,在英国的纪实片制片家转而注意到在电影院之外有着更大的观众,因此他们把影片发行到学校、会社、教堂和各乡镇中心去,观众也因他们的职业、兴趣及教育态度而参观各种不同的影片。这是过去15年来电影上的最重大事件,它表明了纪实影片和娱乐分了家,而且它也开展了一条新途径给纪实片去发展。”

在文章里,他重申了一贯的观点,“纪实影片实际是大众教育的最好工具,而且更促使政府官员对其责任更认真地去担当了

由此可见,即使不能推演出孙明经在教育电影运动之初就受到了格里尔逊的启发,至少他们的主张是非常接近的,而且在这一运动的中后期他不仅看到了英国纪录电影,也把格里尔逊的电影和观念介绍到中国。

孙明经与格里尔逊拥有相似的出发点与从影经历:他们都出生于基督教家庭,又分别于20世纪20年代末和30年代初参与纪录电影事业,而且终身为电影工作。

格里尔逊在美国芝加哥大学留学时接受传播学者李普曼的观点,民主理论中强调的平等原则和现代大众社会的等级制度之间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主要原因就在于公众无法搜集各种变化不定的决策信息,在达成共识的基础上做出自己的决定。他们对于特权阶级的统治是麻木和顺从的。格里尔逊不那么悲观,他认为“媒介可以通过生动的、富有感染力的手段来唤起人们的情感和信任,而教育和宗教则无法做到”。②与罗伯特·弗拉哈迪的相识将纪录电影这种具体的媒介形式带给格里尔逊,于是就有了1929年的《漂网渔船》,这是格里尔逊导演的唯一作品,也是英国纪录电影运动的开始。

与格里尔逊不同,孙明经虽然生长于基督教家庭,在基督教学校读书,接受的却是科学教育。他在金陵大学理学院用了7年时间先后读化工、机电和物理专业,1934年毕业留校成为院长魏学仁博士的助手。也在这一年,他协助魏学仁拍摄了《苏州名胜》—金陵大学教育电影的第一部作品。1936年,教育电影部成立,魏学仁兼主任,孙明经为副主任—他选择电影作哈尔滨癫痫病哪家好为生的职业,源于中学时期与电影的相遇:“金陵大学常常在礼堂放电影,我从四根杆子走到鼓楼去看。当时看到的都是外国的无声电影,有片,也有讲棉花、小麦和森林的教育片。”③这些“讲棉花、小麦和森林的教育片既是引导孙明经走向电影的媒介,又是他拍摄电影的典范——他发现了隐含在这些影片里的巨大社会功能。

《漂网渔船》的鼓舞了赞助者帝国商品推销局,格里尔逊受命建立电影部,担当起制片人和理论家的角色,保罗·罗沙、巴锡尔·瑞特、哈莱瓦特、埃德加·安斯梯、汉弗莱·詹宁斯,这些没有电影经验却满腹才华与热情的年轻人聚集在格里尔逊的麾下,名作《锡兰之歌》便诞生在这一时期1934年,帝国商品推销局解散,电影部随局长泰伦兹一起到了邮政总局。《夜邮》代表了这时期的成就。

1939年,二战爆发,格里尔逊离开英国应邀去加拿大组建电影局,邮政总局电影部改为皇冠电影公司,但英国纪录片运动仍在延续,以美学的力量参与到反法西斯战争中,《伦敦可以坚持》、《倾听不列颠》、《今夜的目标》和《战端开始》是这一时期的名作

1948年,格里尔逊回到英国继续领导纪录电影运动,但此时英国纪录电影运动已日薄西山,美学与观念分化严重,二年后这一运动结束。此后,格里尔逊在纽约、巴黎等地方致力于在世界范围推广纪录片。

孙明经是金陵大学教育电影部的实际负责人、理论家,又是制作人摄影师、导演和剪辑师。主任魏学仁是理学院院长,他曾经留学美国,率先在理学院建立教育电影部,亲自拍摄了《苏州名胜》、《日食》,并与孙明经一起摄制一些工业影片,但因为精力所限,他没有更多时间从事电影。但他的支持是金陵大学教育电影得以发展的基础。潘澄侯、邱锦义、段天育、蒋慈寿、范厚勤、区永祥等人先后参加了电影工作。邱锦义拍摄了《广西省》《广西民团》,段天育拍摄了《雷马屏峨》、《中国柑橘》,范厚勤拍摄了《中国桐油》、《中国茶叶》,区永祥航拍了《日食》。1934到1948年间,金陵大学教育电影部摄制影片112部,①其中孙明经个人摄影、编辑完成的在半数以上。仅仅1936年成立后两年里就拍摄了54部作品,孙明经回忆说:“1936年1937年我们有过两年的黄金时代。不过,那时间实在太短。”②《日食》(1936)、《防空》(1936)、《防毒》(1936)、《烟台花边》(1936)、《乡村建设》(1937)、《开采煤矿》(1937)、《首都风光》(1936)等具有重要价值的作品都拍摄于这一时期。

日本全面入侵把战火烧到整个中国,金陵大学被迫西迁入川,流浪漂泊中孙明经拍摄了《自贡井盐》(1938)、《西康》(1939)等影片。1942年他与魏学仁赴云南拍摄了工业系列《防空电厂》、《长寿水力发电》、《机械制造》等7部影片。其间,孙明经于1940年到1941年赴美国考察教育电影,在约美国影片中心社和明尼苏达大学视觉教育中心,他目睹了美国纪录电影的成就,“我感触最深的是纪实影片所采用的独到的技术,和洗印技术的新发展。”③回国之后孙明经创办了中国第一本电影学术杂志《电影武汉癫痫医院,治疗癫痫看这里与播音月刊》,并一直担任这本杂志的主编。

1945年日本投降。1946年春金陵大学从成都返回南京,到1948年为止孙明经拍摄了《交通》(1948)、《南京》(1948)、《华西村》(1947)、《民三前锋》(1947)等作品,其中《民主前锋》是中国电影史上第一部彩色有声片。

从电影观念看,孙明经与格里尔逊也非常接近,或者说,受到了格里尔逊的影响。格里尔逊认为:“我是把它当作锤子而不是镜子。”①直到1942年格里尔逊还在《纪录电影理念》中称他发起的纪录电影运动是“非美学意义的运动”,“对于我们来说,纪录电影碰巧是一种最便于利用的和最令人兴奋的媒介手段。”他说,“纪录电影对于国家所承担的基本责任就是:无论人们的思想多么混沌,想法多么简单,如何地背离自己的国家,纪录电影都要坚信可以达到(唤醒公众心灵的)目的。”②格里尔逊要运用纪录电影这个媒介实现教育大众的目的

孙明经在文章中写道:“电影是纪录和传播文化的媒介,电影是教育和建设的利器,电影是促进国际和平的桥梁,电影是促进国际大同的媒介。”③明经认为电影仅仅是一种媒介,他常以书作比:“如果提起书这个字眼,我们便想起《红楼梦》或《水浒传》,这是不公平的事。因为书不仅可为也可为物理、化学或种种教科书或种种专集。……书仅仅是一个媒介。”④他用交通工具的发展比喻媒介的进步,1947年《电影与播音月刊》第5、6期合刊封面是一幅由交通工具组成的图画,每幅图画旁边是文字说明

手推车—结绳记事
马车—文字
汽车—印刷
火车—白话文
飞机——电影和广播

他进一步提出使用电影这一新媒介的重要性,“我们不能用钉锤敲破原子,我们不能用旧工具来研究新问题。”⑤电影代表了当时最为现代的媒介因为“这种媒介可以直接记录形象,动作和声音,彩色电影还可以直接记录彩色,立体电影还可以记录立体的感觉。因为电影能够记录的范围如此广博而且直接,所以它最便于记载事实,传递思想,发挥情绪”。这不仅是孙明经个人的观点,也是金陵大学教育电影部集体认同的观念。孙明经认为电影最大的功能在于教育,而教育又分为两个层次:一是直接的学校教育,即利用电影辅助教学;二是大众教育。大众教育则越过学校的围墙,赋予电影以巨大历史责任:动员民众参与国家大事,普及民众的科学知识,提升民众的爱国主义情感。孙明经在《电影与动员民众》里写道:“要使得民众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必须使民众知道为什么要出钱,为什么要出力。换句话说必须使民众知道国家的事情。”2

当时,因为中国长时间处于战争危机,外国侵略和军阀混战一一从辛亥革命失败,历经护国战争、直奉战争、北伐战争、中原大战、国共战争以及中央军与地方军阀之间的战争,尤其是日本侵略直接挑战中华民族存亡,知识分子的传统使命感被激发出来,探讨如何救国成为当时最热切的话题:从“实业救国”、“科学救国”到“教育救国”。假如格里尔逊利用电影进行大众教育、呼吁公民担当对于国家的责任是一种主动选择,具有浓全国权威癫痫病医院郁的理论色彩和哲学意味,那么中国知识分子教育大众的企图则是绝崖上的搏斗,是直面社会问题的现实选择。以蔡元培为代表的知识界积极参与中国变革的进程,推进中国从政治、文化、科技到方式的现代化,而“愚贫弱私”是阻碍中国现代化的四患,只有教育民众才可能根除四患。因此,孙明经拍摄《乡村建设》一片,展示学者晏阳初在河北定县进行的乡村实验,影片即分为愚贫弱私”四章,介绍晏阳初的治理方案:开办学校,设立卫生院,倡导科学种田,实行村民选举。

农民教育是大众教育的根本问题。《电影与播音月刊》专门发表《电影到农村去》,指出“电影不歧视文盲,电影能复兴农村”。针对农民文盲居多、普遍贫穷的状况,作者指出,“放映电影虽文盲也能看懂;没有学校,在空坝上也可放映。医疗接济不充分,我们用电影教导农民如何防止疾病。老百姓无钱上学,放电影一次便可使数千以至一二万人受教。”

他们不仅在理论上探讨,也在生活里实践。农村放映队曾经去南京附近的板桥镇为农民放映,甚至远赴青海河西走廊放映。④迁校成都的时候,星期五华西坝放映更成为当地居民的一件文化盛事。孙明经还把他在不同时期拍摄的《首都风景》、《连云海港》、《中兴煤矿》、《青岛风光》、《故都北平》、万里长城》、《云冈石佛》、《绥远移民》编为《还我河山》放映,并在介绍中说:“目前该片所笼盖之区域,大半沦陷,国人睹景生情,当益增抗战情绪,而急欲打回老家去也。”①利用电影激发民众的爱国热情,这也是孙明数大量拍摄地理风光片的原因。

在电影制作与发行放映系统,孙明经采用了格里尔逊的方法:从政府或社会机构融资——为英国纪录电影出资的除了帝国商品推销局和邮政总局之外,煤气公司、航空公司、铁路公司、海运公司和茶叶进口商也成为热心赞助者;在非商业系统放映,即格里尔逊自己所说“把影片发行到学校,会社教堂和各乡镇中心去”的非影院发行机制。

金陵大学教育电影部采取的也是同样方法。孙明经说:“事实上,金大摄影事业历年来大多是靠社会上多方的协助,才有今日的地步。并不是因为金大本身经费充裕,特别划出大宗款项发展这个部门的。②“金陵大学理学院摄制16毫米动片目录”专门列出每部影片的“经济合作机关”、“技术合作机关”,如教育部、实业部、中国教育电影协会、中国日食观测委员会、淮盐公会、安徽滁州中学、资源委员会、河北定县平民教育促进会、民生实业股份公司、四川盐务管理局、首都航空机关、西康省、首都军事防空机关等。这些所谓合作机构,正如孙明经自己所言,在经济上和技术上“多方协助”,才有金陵大学教育电影的100多部作品。其中完全靠金陵大学自己出资拍摄的只有十余部。

孙明经在发行上也采取非商业放映方式,在教育部下属的大学与中小学校放映,但也有些在电影院或露天面向社会公开放映。金陵大学教育电影部设立了面向社会的电影图书馆—它不仅是金大的,也是教育部的,面向全国放映。据孙明经讲,“综计金大所出的教育影片共一百多本,大部分为地理片和工业片,在1932年到1942年这十年中几乎占全国流通的教育影片南宁看癫痫的医院全数的一半。”③为了动员抗战,单单1944年,在成都重庆的公开放映就达88次,④尤其是《防空》、《防毒》这样的国防教育片,战时几乎各机关都曾放映。

在电影表现的内容上,孙明经和格里尔逊都把工人作为正面形象热情讴歌。格里尔逊曾经写过一篇随笔,名为《作为英雄的工人》( The Worker as Hero)。当他拿起摄影机时,首先进入画格的当然是工人,而且是他自幼熟悉的捕鱼工人。工人也是几乎所有英国纪录电影运动中作品的主角:《电话工人》、《煤层断面》、《北海》、《夜邮》、《住房问题》等电影都在表现工人,劳动创造了动人的美学:《漂网渔船》里的捕鱼工人撒网、拖网与海浪的起伏形成明快的节奏。《夜邮》里邮政工人在火车上分信、捡信的动作舞蹈一样。这种情感让人联想到伊文思的《英雄之歌》和维尔托夫的《热情》。

而同一时期,在中国,只有孙明经的电影里才记录了那么多工人形象—一而且许多题材与英国纪录电影完全相同:如《开采煤矿》与《煤层截面》、《电话制造》与《电话工人》、《交通》与《夜郎》。这也寄托了中国人对工业现代化的期待。孙明经似乎分享了格里尔逊对产业工人的偏爱,把劳动表现得那么优美:《烟台花边》的女工编织丝线如同弹奏钢琴,《景德镇》的工人转动陶罐仿佛魔术表演,而那些劳动的手那么灵巧、那么优雅,编织《发网》的手、雕塑《紫砂器》的手,制造《竹器》的手…金陵大学教育电影里拍摄工业的电影达30多部,包含了从手工艺到现代化工业的多种产业。但遗憾的是,孙明经太钟爱劳动的手了,镜头不舍得摇到的脸上更没有格里尔逊偶尔会有的特写—虽然他主张“不要拍太多特写”。因此孙明经电影的工人没有留下鲜明的人物形象,他把镜头对准了劳动的过程,或者说工艺流程。从科学角度看,每一种工艺都非常清晰,文献价值极高;从人文角度看,情感的力量比较稀薄,艺术感染力不够。人物成为工艺的配角,这未尝不是一种遗憾。

事实上,虽然都在表现工人,格里尔逊、孙明经与伊文思就完全不同格里尔逊和孙明经都发现了工人的劳动之美,却无意表达工人的真实情感和现实处境;而伊文思的《博里纳奇》关注的是工人罢工—为争取生活权利而进行的抗争。这和影片的赞助者有关:格里尔逊和孙明经的制作经费来自政府或社会机构,他们要的是教育而不是对抗。伊文思拍摄《博里纳奇》来自比利时工会的邀请,目的就是要揭示发生在那里的现实事件。不过,即使像伊文思这样的左翼艺术家,一旦面对资助人也会发生相似的问题,拍摄菲利浦收音机》时他就想越过灯泡车间拍摄工人的生活,但被告知车间的大门便是界限,因为出资人是菲利浦工厂。格里尔逊和孙明经的制作方式使影片带有明显的国家意识,在一定程度上拟制了影片的社会深度和思想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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